到端午那日,他早早起身,带着精心挑选的粽子前往周家庄子。
“表妹,”云逸林声音温润如玉,“今儿过节,想着你一人独居在此,特来送几个粽子,聊表心意。”他抬头,目光清澈坦然,接着,他略显局促地轻声道:“表妹,我……我给你带了本书来。你烦闷时看看书,或可稍解心中郁结。”
敏月抬眼看向这位“云家表哥”。他生得俊朗清雅,一身干净的书卷气,让她微微一怔,恍惚间竟似看到了当年在书铺初遇时的夫君……
云逸林见她看来,忙垂下眼,温声道:“表妹,我先告辞了。你独居在此,我若久留,恐惹闲言碎语,反倒给你添麻烦。你……你……今儿过节,望你……开心些。”言辞恳切,满是体贴。
敏月点点头,这云家表哥倒是知礼,也……也算有心。
云逸林自端午来过一次后,便恪守礼节,再未登门。敏月孤独地困在庄子里,度日如年。端午过后,山菊随祥文来看望敏月。私下里,山菊红着眼眶,心疼不已:“小姐,您这样的日子,跟那无儿无女的寡妇有什么两样?若我和四公子不来看您,您可怎么熬啊?周家当真要把您困死在这庄子里一辈子吗?老天爷真是不长眼!小姐您这般容貌,换了旁人,早该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了!周家大爷怎就这般无情无义!”
敏月听她将自己比作“寡妇”,脸色瞬间阴沉,本想呵斥,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——山菊说的,何尝不是她每日面对的现实?她似乎真的就要在这庄子里,过完这形同守寡的一生了。
山菊走后,敏月彻夜未眠。
中秋,云逸林再次早早到来,带来了月饼和一本新书。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,柔声道:“表妹,你……你正是如花似玉的年岁,莫要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该出去透透气才好。” 敏月听出了那话语下满满的疼惜。
她抬起头,云家表哥眼中那份真切的心疼,让她怔住了,沉默片刻,她竟轻轻点了点头:“有劳云家表哥挂心了。”
云逸林见她点头,仿佛得了天大的喜讯,高兴道:“表妹,你……你一定要想开些,莫要日日苦闷憋屈。没……没……没人疼你,你更要懂得自己疼惜自己!”那笨拙的关切,却显得格外真诚。
敏月心中一片苦涩。幼年失怙,寄人篱下,成亲后亦未得夫君怜爱,难道自己真是天生苦命,注定无人疼爱?
云逸林见她神色黯然,忙柔声道:“表妹,我……我得告辞了,还得赶回家中与爹娘团聚。” 他适时地止住话头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敏月面色平静地点点头:“云家表哥早些回去吧,莫误了与家人团圆。”
看着云逸林清瘦的身影转身离去,在跨过门槛时,他脚步顿住,却没有回头,停了片刻才跨出门去,消失在院门外。
敏月的心里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,破了平静。
无论是端午还是中秋,他总是匆匆而来,一盏茶的功夫见过她便急着走,生怕给她招来闲言碎语。偏偏又挑着过节的日子,早早赶来,只为陪她片刻,随后还要匆匆赶回家团聚……那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心疼,不见半点龌龊。第一次,有人待她如此用心,如此体贴。她忍不住拿起他送来的书,顿觉一阵幽香馥郁。轻轻翻开书页,里面赫然压着一簇今年新摘的桂花。敏月轻轻合上书,眼中有了一丝生气。
在周家庄子那些孤寂漫长的日子里,云家表哥送来的书,被她翻来覆去不知看了多少遍。
时间滑进九月,忆起云家表哥劝她出门散心的建议,敏月开始每日沿着屋后小径爬山,试图排遣心中积郁。
最初,景宇安排的两个丫鬟还想跟着,敏月冷冷道:“我让你们跟着了?都给我留在庄子里守着!” 四个丫鬟见她身边跟着山竹,加之只是屋后不远处的山,便也不敢强求。
敏月每日爬山,云逸林早已知晓,却一直隐忍,未曾“偶遇”。待到十月,山菊独自前来探望。用过午食,山菊并未告辞,主动提出要陪小姐爬山说说话,并示意不用山竹跟着伺候。敏月默许了。在这死水般的庄子里,若无人探望,她真和死人差不多了。
山菊一路叽叽喳喳:“小姐,您说周家大爷是不是因为叶太医告知过他心悸之症需得禁绝房事,所以等小姐您一生下康健儿子,就寻了借口把您打发到这庄子上过守活寡的日子?您看他身边至今也没旁人,哪个年轻男子像他这样?他是不是只想让小姐您替他守着名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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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惊醒了敏月!是啊,夫君自她生下泽祺后,可不就像个清心寡欲的和尚?她从小见惯了大伯几房小妾,京中姨父年过三十还要纳十五六的少女为妾。相比之下,她为晨熙和祥文牵线搭桥,根本算不得什么大错,何至于严重到被“休弃”,最后赶到庄子上?夫君定是料准她怕被休,会“主动”选择来此……更令她心寒的是,她含辛茹苦生下泽祺,这么久过去,夫君竟一次未来,儿子也不知是否还记得她这个娘,只怕心中只认得他身边的父亲了!
敏月心绪纷乱,与山菊行至半山腰,竟“意外”地遇见了提着篮子的云家表哥。
山菊忙道:“哎呀,小姐,我走不动了!云家表少爷也来爬山,正好让他陪您走一段,说说话解解闷吧,我就在这儿等您。” 她一边说,一边偷觑敏月脸色,见她并无明显的抗拒,心中暗喜。
云逸林温文尔雅地行礼,声音温和:“表妹,既然遇上了,一起走走吧?这个季节山上人少,不会有人说闲话的。” 他神态磊落,语气自然。
山菊已找了块树荫下的石头坐下歇息。敏月正要拒绝,云逸林已率先走在前头,温声催促:“表妹,走吧,前面景致不错。”
敏月迟疑片刻,还是无声地跟了上去。身后的山菊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笑。
云逸林引着路,走了一段,忽然指着侧前方一个山坡道:“表妹,我们爬上那个小坡,再走一段,有个隐秘的凹口,在那儿能看到整个山下的风光,视野极好。”
那山坡根本没有路,敏月怎会轻易跟一个男子去陌生之处?
云逸林看出她的戒备,并不强求,只将手中的篮子轻轻递到她面前。敏月不解,并未伸手去接。云逸林只得自己掀开篮子上盖着的布,柔声道:“今儿……是你生辰。我不便去庄上为你庆贺,心中又实在记挂。前几日,特意去寻了祥文,问他能否在这几日来看看你……祥文要当值,便派了山菊过来。我……我知道这样不妥……” 他说着,有些难堪地扭过头,望向远处的山峦,声音低沉下去,“看你日日憋闷在庄子里,我怕……怕你积郁成疾……所以寻了这么个景致开阔的地方,盼你能散散心……” 话语中满是真诚的忧虑。
敏月怔怔地望着他。这世上,竟只有眼前这人还记得她的生辰?云逸林说完,自己手脚并用地攀上那无路的山坡,将篮子放下,又折返回来,一手扶着树干,向敏月伸出手:“来,小心些。”
敏月如同被蛊惑般,竟真的把手递给了他。
跟着云逸林穿过一小片密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这是两块巨大山石间形成的天然夹缝,夹缝里藏着一块卧房大小的平地。四周大树环绕,枝叶蔽天,外人若不进入夹缝,根本无从发现此地,是个隐秘之地。
云逸林柔声对敏月道:“表妹,来这边看,这里视野开阔,毫无遮挡。”
敏月依言,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,站到他身旁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刹那间,天地豁然开朗!群山如黛,层峦叠嶂,绵延铺展至天际线。强劲的山风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,吹拂起她的鬓发和衣袂。
极目远眺,广袤的原野尽收眼底。顿觉天高地阔。那扑面而来的山风,吹散了她心中积压已久的沉闷与孤寂。
她怔怔地望着,不知不觉间,已是泪流满面。在她独困庄子的岁月里,是身边的云家表哥,不仅记得她无人问津的生辰,为了让她开怀,用心寻到这隐秘的观景佳处。他知她顾虑名节,故寻此无人能窥的角落;他忧她心结难解,故引她看这无遮无拦的天地,让她心胸开阔。
自父母双亡后,再无人对她如此用心,如此体贴入微。她忍不住侧目看向云家表哥,声音带着哽咽:“云家表哥……谢谢你。这个地方,我很喜欢。”
云逸林忙掏出干净帕子递给她,眼中满是关切:“快擦擦泪,山风冷,别把脸吹皴了。”
敏月接过帕子,轻轻拭去泪水。
云逸林又道:“表妹,别久站风口,快进来坐坐。” 他从石缝里取出一个早藏好的包袱,拿出一块干净的旧床单铺在地上,再揭开篮子,将里面的点心、用帕子包裹保温的茶壶、还有一小罐酒,一一取出摆放整齐。他脸上带着喜悦,轻声道:“就在这儿,简单为你庆生可好?这天地间的景致,权当是我给你的生辰贺礼了。”
看着眼前这为她用心的人,一股暖流涌上心间。她忍着泪,唇角却微微弯起,含笑道:“好。”
云逸林略显紧张又笨拙地为敏月倒了一杯热茶,双手捧上,柔声道:“表妹,吹了冷风,快喝口热茶暖暖。”
敏月接过喝了。他又赶紧用干净筷子,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点心递到她面前。敏月接过来咬了一口,云逸林竟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在下方接着可能掉落的碎屑。敏月喉头一哽,眼眶又有些发热。
待她吃完一块糕点,云逸林立刻又递上一杯茶,哄小孩般温言道:“再喝一口,顺顺嗓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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敏月望着眼前俊美而温柔的侧脸,心中积压的怨愤、委屈,和孤寂,让她升起一个疯狂的念头:他周景宇要我替他守活寡?我偏不!
敏月忽然定定望着云逸林的眼睛:“表哥,说来我该比你年长些,为何你初次登门便唤我表妹?”
云逸林的心思被识破,一时惶恐无措:“我……我那时见你孤零零的模样,不知怎的,就觉得……你这样好的人,该被捧在手心里疼惜,不该遭那般冷落,我……”话未说完,他已羞愧难当地垂下了头。
敏月却不再追问,转而拿起酒壶,带着几分娇嗔道:“表哥,今日是我生辰,我想……一醉解千愁。”
云逸林欲言又止,温声劝道:“表妹,酒多伤身,浅尝一口便好。”
敏月却仰头灌下一口。辛辣的滋味呛得她连连咳嗽。
云逸林连忙接过酒壶,心疼道:“哪能这般灌……”
敏月却忽地娇笑起来,手托着酒壶:“表哥,你也喝。”不等他反应,她已将壶口凑近,硬是让他也饮了一口。敏月忽然身子一软,轻轻倒在了云逸林的胸口。她仰起脸,眼中含泪:“表哥……我这般,是不是……很不守妇道?”
云逸林捧起她的脸,望进那双含泪的眼,无比认真地道:“月儿,你如此好,是命运捉弄人……”,言毕,他脱下自己的外衫,仔细铺在布上,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敏月放倒。像对待珍宝似的缓缓解开她的衣衫,柔声道:“月儿,你可后悔?……只要你此刻摇头,我即刻停手,绝不强迫你半分。”
敏月心头满是甜蜜。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,云逸林得了鼓励,二人顿时疾风骤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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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5章 疯狂[2/2页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