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夫子……”温秀才认真道,“我知道你心里苦。流放辽东,痛失亲人,那种苦楚,我懂。可……人总要活下去,总要向前看。谢夫人来书院时说得对,莫要总纠结从前。”
他顿了顿,鼓起勇气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:“我温嘉禾虽只是个穷秀才,家徒四壁,但我有手有脚,肯吃苦,也读过圣贤书,懂得礼义廉耻。我敬你、感谢你帮我们父女、也……也想天天能见到你!我们三人……一起好好过日子,好不好?”他终于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,带着满心的期盼。
玉娘惊得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震惊、慌乱和深深的痛苦。她看着温秀才那认真又期待的眼神,痛苦和绝望让她扭过头不敢再看。平复了好一会儿,她知道不能再耽搁温秀才——他还没有儿子,不能让他一直守着她,抱着无望的期待。她强掩悲伤,用平静的语气道:“温秀才……你……你什么都不知道!”
温秀才一愣:“不知道?”
李玉娘扭过头望着门外的天空,目光空洞:“我不是什么流放的寡妇!我没有丈夫!更没有孩子死掉!当年一家人流放辽东,父亲路上就没了。两个嫂嫂用兄长的小妾才换得我们到了辽东。到了辽东,两个兄长做了军户,两个嫂子、我娘、还有两个侄儿都不事生产——从前在京城我们都是呼奴唤婢的主子。我娘病倒了,我在家洗衣做饭。可军户不许做生意摆摊,两个嫂子也怕兄长们在军中无人照应,遇战事丢了性命。兄长们在军中打听到有个张百户,三十了还没儿子,娘子带着两个女儿住在挺远的文山县乡下。家里认为,若我去做了百户小妾,兄长们在军中有人照应,我若生下儿子,后半辈子也有了倚仗。于是,兄长们就把我送去做百户小妾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:“没多久,百户的妻子就带着两个女儿找来了边境。我没斗过主母……她抢先怀了身子。在她临产时,我……我恶毒地用开水烫伤了大小姐,想惊扰屋里待产的主母……结果主母并未受惊,平安产子。大小姐的手却被我烫伤了。然后……我就被关起来了。关了多年,直到前年,我才求了主母放我出来。得知谢夫人这里需要夫子,我求主母放了我的身契,来这里做了夫子。谢夫人与我主母情同姐妹。我以前的老爷……早就升了千户,年初沂州大战后,他回辽东大概要升指挥使了。所以,你得罪不起我以前的老爷。我也不是你眼中良善的寡妇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去找谢夫人,辞了这份夫子的活计吧。我只想在书院求个安身之地。若回辽东,娘家的侄儿也只会拿我换点好处。所以……看在我帮过你们父女的情分上……只能你走了。”
说完,她没看温秀才那早已从惊愕、难以置信转为痛苦的神色,起身就要离开厅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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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秀才呆立原地,如遭雷击。妾……那是权贵的玩物!他温嘉禾,再穷也是个秀才,怎能娶一个做过别人小妾的女人?这传出去,他颜面何存?月儿将来如何抬头做人?同窗、乡邻会如何看他?心底腾起一股被欺骗的羞辱感,他脸色铁青,嘴唇紧抿,眼神复杂地盯着李夫子的背影。
“爹爹,你快来,李夫子绊倒了!”月儿的惊呼声惊醒了温秀才,他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。
只见李玉娘跌坐在石阶旁,她平静的脸上挂着清泪,淡淡道:“我没事,就是踩空石阶,磕到石头上了。你们……没事就早点回去吧,我坐一会儿自己回屋。”
温嘉禾被玉娘脸上的泪水灼痛了心,心头狠狠一揪。在那样深宅大院里,一个被送进去的妾,她的命运何曾由得自己?那些“下作手段”,恐怕也是在那样的绝境中,为了生存……不管怎么说,她帮了他们父女,真心疼爱月儿,也并未再想法子回老爷那里争宠,而是选择在书院做夫子。温嘉禾的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,心中百感交集。鄙夷与怜惜,愤怒与原谅,激烈地交战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决心。他轻轻走到李玉娘面前,蹲下身。
“玉娘……”温嘉禾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清晰。他没再称呼“李夫子”。
李玉娘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愕和未干的泪痕。
“温秀才,你……”李玉娘完全懵了,不明白他此举何意。是怜悯?还是羞辱?
温嘉禾直视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玉娘,你的过去,我听到了。说实话,我很震惊,甚至……有些难以接受。”玉娘闻言,满心苦涩地低下头。
“但是,”温嘉禾话锋一转,语气更加坚定,“我看到的玉娘,是在书院里尽心尽力教导孩子、让她们读书明理的李夫子;是待月儿如亲生、让她真心喜爱的李玉娘;你刚才说的那些……是过去的你。我和我的月儿,看到的是现在的你!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整理思绪,也仿佛在说服自己:
“我温嘉禾是个读书人,读圣贤书,也知世事艰难。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重要的是,那是你的从前,你已改过自新!布政使夫人愿意给你机会,让你做李夫子,就是认可了你的现在!”
他坚定道:“至于你的身份……下堂妾并非你所愿!是命运弄人!在我温嘉禾眼里,此刻的你,就是值得敬重的李夫子李玉娘!你善良,你有学识,你待月儿真心!这就够了!”
他看着李玉娘眼中渐渐积聚的泪水——那不再是绝望的泪,而是混杂了震惊、难以置信和一丝感动的泪。
温嘉禾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最后的决定,他的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:
“玉娘,我方才说的话,依然作数。我温嘉禾,愿意娶你为妻!不是纳妾,是明媒正娶的正妻!我会请媒人,备聘礼,三书六礼,一样不少地娶你过门!以后,我们和月儿,一家三口,堂堂正正地过日子!你的过去,我来担着!别人若因此嚼舌根,自有我温嘉禾去应对!”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李玉娘彻底惊呆了,仿佛听不懂他的话。娶她?正妻?明媒正娶?这怎么可能?
“我说,”温嘉禾站起身,向她伸出手,目光坦诚而温暖,“玉娘,我娶你。从前的事,别放在心里了。”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她哽咽着,几乎泣不成声,“我不值得……我配不上……”
“值不值得,配不配,我说了算!”温嘉禾斩钉截铁,“李玉娘,我只问你,你可愿意?抛开从前,和我们父女好好过日子!你放心,辽东三州如今女子稀少,我就算娶你做正妻,律法上也行得通。”
李玉娘望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鄙夷,没有施舍,只有一片赤诚和期待。她想起了谢夫人那句“别纠结过去,往前看”……
她颤抖着,缓缓地,将自己的手,放入了温嘉禾温暖而有力的大手中。泪水汹涌而出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和喜悦。她轻声道:“谢谢你……愿意娶我。”
温嘉禾紧紧握住她的手。月儿在一旁高兴地催促:“爹爹,快把夫子抱回屋去,她腿磕伤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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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9章 正妻[2/2页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