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无意地走到韦云起身边,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刚记录的一条关于“逆犯看押需增派骁果”的条款。
“韦记室,此条似有歧义。借一步说话,请教一二。”
阿布声音平静。
韦云起微怔,立刻起身:“不敢,殿下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文昌阁正殿,来到侧廊一处通风的僻静角落。远处侍卫肃立,确保无人靠近。
阿布停下脚步,转过身,脸上那会议时的凝重已化为一种沉郁的急切。
他没有寒暄,直接压低声音道:
“云起,有一事,关乎一人生死清誉,亦关乎本王一桩心病,需你即刻去办,且绝密。”
韦云起神色一凛,拱手道:
“殿下请吩咐,玄龄必竭尽全力。”
“你即刻亲手草拟一份调令,以……以兵部勘合、用本王印信,八百里加急,秘送潼关镇将贺娄皎。”阿布语速极快,字字清晰,“令其接令后,即刻移交防务于副将,轻装简从,星夜赴洛阳……述职。”
“述职?”韦云起眼中闪过极大的讶异。
潼关乃天下要害,现李渊一党逆贼甚嚣尘上逼近西京,形势险峻无比。
若无重大情由,潼关主将岂能轻离?更何况是“述职”这种寻常理由?……
“对,述职。”
阿布目光锐利地看着他,“真正的理由,你知我知。告诉他,是南阳公主……需要他。就这一句,他自会明白,纵有万难也会赶来。”
韦云起是极聪慧之人,瞬间便已将“南阳公主”、“贺娄皎”、“需要他”这几字与近日风云变幻联系起来,心中顿时掀起巨浪。
他立刻明白了卫王此举深意,也知此事千难万险,若泄露出去,将是惊天动地的大风波。
但他看着阿布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藏的恳切,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疑虑压下,重重顿首:“云起明白!此令由臣亲笔书写、用印、封缄,臣亲送往潼关,绝不假手他人!纵有万死,亦不辱命!”
“好!快去!”阿布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韦云起不再多言,转身疾步离去,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阴影之中。
阿布望着他离开的方向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这第一步,总算迈出去了。他整理了一下表情,重新回到那灯火通明、气氛压抑的文昌阁正殿。
五
殿内,关于卫王大婚与禅位大典的讨论正进行到紧要处。
“……兼祧之议,虽于古礼有据,然毕竟非常例。婚礼仪注、告庙文书,皆需斟酌,以免物议。”萧瑀面带难色。
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礼。”裴矩再次开口,语气不容置疑,“陛下金口已开,即为法理。礼部尽快拿出章程,务必将‘兼祧之义阐释分明,彰显陛下体恤功臣、保全皇室颜面之深意。吉期,就定在……处决逆犯之后,禅位大典之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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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扫过刚坐下的阿布:“殿下,您的正阳公主妃礼服、仪仗,需即刻赶制。至于您原本的妻室……陛下和皇后的意思,届时也会有相应诰封,以示恩荣。您看……”
裴矩的话语,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工匠,将“兼祧”这枚看似精巧绝伦、实则充满强制镶嵌意味的政治珠宝,完整地呈现在阿布面前。
阁内一时寂静。苏威、萧瑀、来护儿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阿布脸上,等待着这位年轻权王的反应。这方案关乎国本,更关乎他自身的后院根基。
阿布脸上的肌肉似乎僵硬了一瞬,随即缓缓放松,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冷冽的光芒。他没有立刻爆发,也没有欣然接受,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茶盏温热的边缘。
“兼祧……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陛下的意思,还是让臣……一身承两姓宗祧,一为卫王子孙,一为粟末子弟。吉儿公主……入主卫王府,为臣之正妃。而臣之旧侣……则仍为粟末地之妻室,是这般理解么?”
“殿下睿智,正是此意!”裴矩抚掌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,“如此,既全了皇家体面,亦不负殿下旧人,两全其美,古之罕有之恩典啊!”
“恩典……”阿布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,忽然抬起眼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裴矩脸上,“裴公,此举于国于君,自是深谋远虑,恩泽浩荡。然于臣之家中诸妇……尤其是娥渡丽与温璇,她们原本亦是明媒正娶,如今平白矮了半头,从王妃之尊,变成了……一方部族之妻?这其中的滋味,恐怕非‘恩典二字可慰。”
他话语依旧平静,却字字如锤,敲在在场每一位老臣的心上。他们没想到,杨子灿首先考虑的并非权力巩固,而是后宅女子的名分感受。
来护儿面露尴尬,萧瑀若有所思,苏威则轻轻咳了一声。
裴矩笑容不变,眼神却锐利了几分:
“殿下重情重义,老夫佩服。然殿下须知,此非寻常家事,乃国事也。为江山社稷计,总需有人……做出让步。陛下与皇后娘娘亦深知此情,故已遣特使往粟末,必有厚赏与安抚之意。”
“厚赏?安抚?”
阿布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是用金银帛缎,来买断一个女子应有的名分么?”
他站起身,虽未提高声调,但那股久经沙场的威压已自然弥漫开来:
“兼祧之议,臣……领旨。陛下苦心,臣感激涕零。”
众人刚松半口气,却听他话锋一转。
“然,臣固有一请。吉儿公主入府,自是王妃至尊。但娥渡丽、温璇二人,于微末时相伴,于患难中相随,臣不能负。既兼两祧,则两祧之妻,在臣心中,并无高下之分。故,请陛下明发诰旨,赐二人国夫人之位,仪同亲王侧妃,见公主不行妾礼,王府内尊称夫人。如此,方可谓之‘两全其美,亦让天下人知陛下赏罚分明、体恤功臣之家。若此,臣……方能心安理得,为陛下,为新君,效死力!”
话音落下,满堂皆静。
阿布此举,以退为进。
他接过了“兼祧”的政治任务,却反过来将了皇室一军,为原配妻子争取到了实际的地位和保障。
国夫人之尊,仪同侧妃,见公主不拜,这几乎是在“兼祧”框架下能为她们争取到的最高规格。
他不是在拒绝,而是在谈判。
为了他的女人,在和帝国的皇帝谈判。
裴矩深深地看了阿布一眼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、毫不掩饰的激赏。
这位年轻的卫王,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难驾驭,也……更值得托付。
“殿下……之请,合情……合理。”裴矩缓缓颔首,“老夫……即刻再去禀奏陛下与皇后殿下。”
六
裴矩双手递过墨迹未干的圣旨和相应宝册等物,双目寓意难明。
阿布坦然接过这关乎自家后宅命运的物事,坦然迎着众人的视线。
他知道此刻不能再有任何犹豫,便起身,肃然拱手:
“国之大事,岂容私议?一切但凭陛下、皇后殿下做主,凭各位相公谋划。子灿……无有不从!”
这句话,如同一声磐响,为这场深夜的紧急会议定下了最终的基调。
苏威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,唯有裴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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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3章 心烛[2/2页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