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;“成了……”宋师傅长长吁出一口气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得意光芒。他把盘扣托在手心,递给张阿姨,“试试这个‘筋骨?”
守护团的火种,就这样以千姿百态的方式,在各地燃烧起来。
消息雪花般飞回明远书院。苏明远坐在他那间堆满古籍和现代电子设备的办公室里,点开一个又一个视频链接。
屏幕亮起。是成都。画面里,竹影婆娑,空气里似乎都飘散着竹子的清香和湿润泥土的气息。守护团“技艺组”的成员们,正按照苏明远在直播中详细复原的庆朝“蔡侯古法”造纸。巨大的石臼里,蒸煮过的竹麻纤维被木槌反复捶打,发出沉重而富有节奏的“咚、咚”声。纸浆被倾入清澈见底的水槽,巨大的竹帘在浑浊的浆水中抄起、抬起。水声哗啦,雪白的湿纸被一层层揭下,贴在光滑的木板墙上。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落,在那些湿漉漉的纸张上跳跃。镜头拉近,特写那些刚揭下的纸张,纹理粗犷,带着天然的肌理和竹纤维的痕迹。这些纸,被精心裁切、装订,配上再生麻布封面,制成一本本独特的线装笔记本。笔记本的扉页上,印着一行清雅的小字:“古法今承”。视频最后,是一群山区孩子拿到笔记本时灿烂的笑脸,销售收入资助了他们的古文学习。孩子们用带着乡音的童声,齐声念着笔记本上的古诗,清脆的声音穿过屏幕,敲在苏明远的心上。
画面切换。杭州,西湖。暮色四合,湖面如一块巨大的、深沉的墨玉。岸边,一盏盏特制的灯笼次第亮起。那灯笼的式样,正是苏明远在博物馆展柜里复原的庆朝“云雷纹”宫灯造型,古朴厚重。橘黄的灯光透过细密的竹篾骨架和绘着云雷纹的绢纱,将那些古老神秘的纹样清晰地投射在湖边的石板路上,也倒映在如镜的湖水中。灯光蜿蜒,勾勒出湖岸的轮廓,宛如一条流动的光带。守护团成员们穿着素雅的现代汉元素服饰,捧着酒樽(里面是清甜的米酒),沿着被灯笼点亮的“光之河流”缓缓行走。他们效仿庆朝文人“曲水流觞”的雅意,行至某处,便停下脚步,吟诵几句古诗,或是分享一段对典籍的感悟,再将酒轻轻洒入湖水。笑语和吟哦声在氤氲着水汽的夜色里轻轻荡漾。古意盎然,却又无比自然地融入了西子湖畔的现代夜景之中。湖对岸的霓虹高楼,在湖水中投下璀璨迷离的倒影,与这岸边古朴的灯笼之光遥遥相对,仿佛千年时光在此刻的湖面上,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和解与交融。
苏明远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屏幕上。成都的竹香纸韵,杭州的灯影湖光,还有更多视频里闪现的片段:东北某室内滑雪场,守护团“技艺组”的年轻人穿着现代滑雪装备,脚下踏着的却是根据古籍记载复原的庆朝“冰嬉”短刀,在洁白的雪道上划出充满力量与古韵的弧线;岭南的茶寮里,老茶人用庆朝“七汤点茶法”演示,茶沫如雪,香气四溢,年轻人举着手机认真记录……
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一种极其陌生、却又无比汹涌的热流,毫无征兆地冲垮了他心头的堤坝。眼眶毫无防备地一热,视野瞬间模糊起来。他猛地仰起头,书房高高的木质天花板上,一盏仿古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。他用力眨着眼,想把那不合时宜的酸涩逼回去。
可记忆的闸门,却被这屏幕上的万家灯火、被那本薄薄的《护道夜话》、被宋师傅指尖那枚带着“筋骨”的盘扣……猝然撞开。他清晰地看到自己:那个初临此世的“状元郎”,穿着格格不入的现代衣衫,茫然地站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街头。巨大的电子屏幕闪烁着刺眼的光,陌生的语言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。他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荒原上的孤魂,周遭的一切都坚固、冰冷、飞速流转,唯有他是静止的、凝固的,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、名为“千年”的毛玻璃。孤独,是浸透骨髓的寒意,是舌尖上挥之不去的苦涩。他曾在深夜无人的书房里,对着铜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一遍遍无声地质问:庆朝何在?吾道何存?那声音,只有冰冷的四壁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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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此刻……指尖似乎还残留着《护道夜话》封面的温热触感。耳朵里,是山区孩子诵读古诗的童音,是西湖边守护团成员清朗的吟哦。眼前,是全国各地屏幕里跳跃的灯火,是无数张在传承中焕发光彩的、陌生又亲切的脸庞。
那层隔绝了他与世界的、厚重冰冷的毛玻璃,是什么时候开始消融的?是在博物馆里,孩子们恍然大悟的眼神中?是在那位前“清道夫”放下屠刀,用颤抖的手擦拭展柜的时候?还是在这一刻,看到十万份申请堆满信箱,看到那本凝聚着心血的《护道夜话》,看到天南地北升起的、属于“文明守护”的点点星火?
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
他缓缓低下头,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束缚,重重地砸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古籍上。深褐色的墨迹被洇开一小片,像一朵瞬间绽放的、深色的花。他伸出手指,指尖颤抖着,轻轻触碰那湿润的痕迹,仿佛在确认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的真实性。
窗外,惊蛰后的第一场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雨水敲打着书院古老的瓦片,发出细密而连绵的声响,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,敲在心上。这声音,不再是异乡的嘈杂,不再令人心慌。它像一种背景,一种应和,衬托着书房里屏幕的光,衬托着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。
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夜。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坠落,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。然而,苏明远的眼中,却仿佛穿透了这雨幕,看到了更远的地方。他看到了成都竹林里蒸腾的纸浆热气,看到了杭州西湖边蜿蜒的灯笼长龙,看到了滑雪场上冰刀划过的雪亮轨迹,看到了老裁缝手中那枚凝聚了古今之力的盘扣……无数微小的光点,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此起彼伏地亮起。
不再是孤魂野鬼。不再是茕茕孑立。
他身后站着的,是十万份滚烫的申请,是无数个自发汇聚的“典籍组”、“衣冠组”、“技艺组”,是那本凝聚着无数心血的《护道夜话》,是千千万万个在喧嚣的现代生活中,依然愿意俯身拾起古老智慧星火的——护道者。
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力量感,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温暖,如同惊蛰后解冻的春水,缓慢而坚定地注满了他的四肢百骸,淹没了曾经蚀骨的孤独。他挺直了脊背,那属于庆朝状元郎的清傲风骨,似乎并未被千年时光消磨,反而在这千万人的托举中,被重新擦拭,焕发出温润而坚韧的光泽。窗外的雨声,落进耳中,也成了天地间最温柔的伴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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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千万护道者[2/2页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