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专注地扫过那些复杂的曲线和数字,时而点头,时而低语几句专业术语。苏明远则静静地走到一旁。他撩起长衫前摆,动作自然而然地屈膝半跪下来,仿佛这个姿势早已镌刻在骨子里。他伸出双手,深深地插入脚下滚烫的沙土之中。沙砾粗糙,带着白昼积蓄的惊人热量,灼烧着掌心。他用力抓起一大把沙土,手指在沙中细细捻动、揉搓,感受着那颗粒的粗细、湿度、甚至其中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粘性。
阳光毒辣地晒着他的后背,汗珠顺着鬓角滑落,滴进干燥的沙土里,瞬间消失无踪。他闭着眼,指腹上的触感被无限放大。这不是纸页,不是墨香,是滚烫的、粗粝的、关乎生存的真实的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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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:同样是刺目的阳光,同样是龟裂的土地,只是景象更为凄惨。那是庆朝某年,赤地千里。灾民们面如枯槁,衣衫褴褛,在龟裂的田地上徒劳地挖掘着草根树皮。饿殍倒毙在路旁,蝇虫嗡嗡……那是刻在史书里、也刻在他状元及第后翻阅无数卷宗时心头的一道疤。他曾为那场大灾写过赈灾策论,字字泣血,其中就引用了《齐民要术》中的只言片语——“治沙瘠,当以淤肥之法,杂植固土之木……”
指尖的沙土触感与记忆中的卷宗文字骤然重合!
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,之前的恍惚不适一扫而空,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。他完全无视了那份写满英文和数据的报告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穿透了干燥的空气,清晰地对林婉儿和旁边的技术员说道:
“此土,砂砾虽多,然底层微黏,非纯沙也!《齐民要术》有载:‘治沙瘠,当以淤肥之法,杂植固土之木。” 他松开手,任由沙土从指缝流泻,手指却指向远处河床的方向,“需引河泥淤田,增其黏性。更须广植沙棘、胡杨此等深根耐旱之木,其根如网,深扎地底,方能锁住水土,固住流沙!”他的语气斩钉截铁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带着一种久居庙堂者指点江山的决断力,仿佛此刻面对的并非异国荒漠,而是他理应治理的庆朝疆土。
技术员愣住了,他听不懂那些古文,却被苏明远身上陡然爆发出的强大气场和那份毋庸置疑的自信所慑。林婉儿眼中却瞬间亮起光彩,她迅速地在脑中将苏明远的话翻译、转化:“苏先生的意思是,利用河床淤泥改良土壤结构,同时大面积种植深根系的耐旱植物,形成生物屏障固沙!”她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,“这是古老智慧!完全可行!我们可以立刻规划引水渠和种植区!”
村民们的眼神从茫然转为希望。苏明远看着林婉儿迅速将他的古法转化为切实可行的方案,看着她眼中因找到了解决之道而燃起的光芒,胸中那团因时空错位而郁结的块垒,似乎在这片滚烫的异域土地上,被这充满生机的行动悄然松动了一丝。他拍了拍沾满沙土的手,站起身,深青的长衫下摆在热风中拂动,重新挺直的脊梁,仿佛找回了某种失落的支撑。土地无言,但古老的智慧穿透时空,在此刻落地生根。
行程的最后一日,位于东非高原的国家博物馆,高大的穹顶下回荡着空旷的足音。巨大的玻璃展柜如同沉默的水晶棺椁,陈列着这片大陆漫长岁月里的印记:原始粗粝的石器、色彩剥落的古老岩画拓片、象征部落权力的繁复木雕……时间在这里沉淀为静默的物证。
林婉儿在一组展示非洲部落口述历史传承的展板前停下脚步。展板上的照片里,部族的长者围坐在篝火旁,对着年轻一代讲述着祖先的神话与迁徙的史诗,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虔诚。昏黄的顶灯柔和地洒落,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。
“看,”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展板玻璃,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、沉静,带着一种穿透尘埃的力量,“无论哪个民族,无论用何种方式——口耳相传的故事,镌刻岩壁的图画,或是我们卷帙浩繁的典籍……那些真正不灭的,是一个族群的魂魄。它们不在别处,就在这些字里行间,在这些代代相传的呼吸与心跳里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苏明远的心湖中激起千层巨浪。
魂魄?在字里行间?
这四个字如同无形的楔子,狠狠凿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紧锁的门。刹那间,无数画面碎片裹挟着尖锐的呼啸汹涌而至——
琼林宴上,御赐的酒杯冰凉滑腻,琼浆玉液映着宫灯辉煌,同科进士的恭维声浪却遥远模糊,他心中只有新帝登基后朝堂诡谲的风云变幻;金殿对策,他引经据典,字字珠玑,帝王御座上的目光深不可测,那“文魁天下”的匾额高悬头顶,是荣耀更是枷锁;午夜翰林院,青灯如豆,墨香萦绕,他校勘典籍的手指冻得发僵,窗外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,扑打着窗棂,仿佛呜咽……所有寒窗苦读的孤寂、金榜题名时的虚幻荣光、深陷庙堂漩涡的如履薄冰,还有那场吞噬一切的离奇大火带来的剧痛与无边的黑暗……庆朝状元苏明远的一生,浓缩成史册上冰冷的几行墨迹,或是一捧无人识得的劫灰。魂魄?若真在字里行间,为何他只感到无边的冷寂与漂泊无依的茫然?
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怆和虚无感猛地攫住了他,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没顶。身体深处传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空虚和剧痛,仿佛灵魂被生生撕裂成两半,一半被无形的线死死缚在那早已化为尘土的时代,另一半则被粗暴地抛掷在这光怪陆离的陌生人间,无所归依。他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,仿佛要抓住什么支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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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苏先生?”林婉儿察觉到异样,关切地转过头来。
就在她转头的瞬间,苏明远的手如同挣脱了所有理智的束缚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量,猛地探出,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!
那触感温热、真实,带着生命的脉搏。这突如其来的、冰凉的紧握让林婉儿浑身一震,惊愕地睁大了眼睛,看向他。眼前的苏明远脸色苍白如纸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,是林婉儿从未见过的剧烈动荡和……一种近乎脆弱的痛苦。
时间仿佛在空旷的展厅里凝固了。非洲高原古老的石刻静默着,玻璃展柜反射着冷硬的光。苏明远的手,骨节因用力而泛白,微微颤抖着,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喉结艰难地滚动,最终,一个压抑了太久、仿佛从灵魂最幽暗深渊里挣扎出来的声音,带着令人心悸的沙哑和孤注一掷的颤抖,低低地迸了出来:
“婉儿姑娘……”
他顿住了,胸腔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看不见的伤痛。目光死死锁住她惊愕的眼眸,那里面有清晰的担忧,像投入黑暗深渊的一线微光。
“在下的魂魄……”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铁,砸在两人之间寂静的空气里,“怕是不在故纸堆中……” 声音哽住,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,他闭了闭眼,复又睁开,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,直直刺入林婉儿眼底,“……怕是在你身上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松开。苏明远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住了,又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,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冰冷的玻璃展柜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迅速别过脸去,下颌线条绷得死紧,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狼狈的赤红,一直烧到脖颈。
林婉儿僵在原地,手腕上残留着他方才紧握的冰凉触感和微痛。心口像是被那短短一句话狠狠撞了一下,闷闷地发疼,随即又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洪流席卷而过,烧得她脸颊发烫,指尖都在微微发麻。她看着苏明远狼狈侧开的、泛红的脖颈,看着他紧握成拳、指节发白的手,看着他仿佛要将自己嵌入身后展柜般的僵硬姿态……展厅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,深青的长衫在玻璃的反光里,竟奇异地与展柜中一件描绘古老仪式的浮雕剪影重叠了一瞬——一个被献祭的、凝固的灵魂。
空气死寂,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远处,博物馆解说员的声音隐隐传来,带着职业性的平稳语调,讲述着非洲先民对灵魂归宿的信仰。
那平稳的讲述声,此刻却像遥远的背景杂音。
林婉儿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博物馆特有的、混合着尘埃与岁月的气息。她缓缓抬起手,没有半分迟疑,轻轻覆盖在苏明远紧握成拳、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。她的掌心柔软而温暖,带着生命蓬勃的热度,坚定地包裹住他冰凉的指节,仿佛要将那份暖意,一丝丝渗透进他灵魂的裂缝中去。
苏明远浑身猛地一颤,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灼伤。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,那细微的挣扎却被林婉儿更用力地握住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这样静静地握着,目光沉静地迎向他倏然转回、带着惊愕与深重痛楚的眼眸。那眼神深处,是漂泊了太久、几乎不敢确信的茫然。
展厅巨大的玻璃窗外,非洲高原的阳光依旧炽烈,亘古不变地照耀着这片古老而生生不息的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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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林婉儿任文化大使[2/2页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