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口中道来,细节处更显冰冷刺骨——同行倾轧,官府构陷,一个累世经营的家族,顷刻间灰飞烟灭。
这便是封建权力碾过商贾血肉的轨迹。周家老爷的“宁折不弯”,在秦文看来带着旧时代文人式的迂阔,却也不失气节。
“可知幕后主使是谁?江南丝绸行当,顶尖的还有几家?”秦文追问,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竹椅扶手,发出笃笃轻响。这是他在权衡利弊时的小习惯。
冬雨摇头:“奴婢不知。只听说顶尖的不过七八家,但论花色、质地、价钱,谁也比不过周家。”她犹豫片刻,补充道,“夫人和大小姐……听说被卖到了韩城。小姐与夫人……素来不睦,大小姐是夫人嫡出。”
秦文了然。妻妾嫡庶,在这时代便是天然的鸿沟,一个小小周府,亦是微缩的修罗场。“将你知晓的,关于周家夫人和大小姐的名讳、体貌、可能的去处,写个条陈与我。不必告知你家小姐。”他吩咐道,语气平淡如常。
寻人,于他不过是动动嘴皮,派杨青这类专司“地方关系”的干才去查访的事。
寻到了,安顿便是,花不了几个钱,却能收拢周冷月的心,这笔买卖划算。这便是商人的思维,情义与算计,缠绕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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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里之外的京都,朱雀大街上,“瑞锦祥”商号的鎏金匾额在烈日下耀眼生辉。
铺面前人头攒动,长龙排出半条街,喧嚣鼎沸。伙计们吆喝着维持秩序,汗流浃背。
铺子里,新到的“雪晶糖”堆成小山,白花花一片,标价牌上赫然写着“纹银五两一斤,足量供应”。
白家嫡子白卓,斜倚在铺面后堂一张紫檀嵌螺钿的贵妃榻上,两个眉目清秀的小婢跪在两侧,一个打扇,一个轻轻捶腿。
他身着月白云锦直裰,手摇一柄缂丝玉竹折扇,唇角悬着三分得意,七分睥睨。
冰鉴里上好的青城雪芽散发着冷香,与铺子外市井的汗味、尘土味格格不入。
“国舅爷,您瞧这场面!太福祥那点子货,怕是要烂在库里了!”一个獐头鼠目、穿着绸褂的管事凑在榻前,腰弯得像熟透的虾米,满脸谄笑。此人名叫刁三,是白卓豢养的得力狗腿。
白卓用扇子虚点了点刁三的脑门,慢悠悠道:“打发个人去顺天楼瞧瞧,看他们生意怎么样,有没有人,你亲自去。”
刁三诺诺连声,一溜烟挤进人群去了。不多时,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,脸上带着困惑:“国舅爷,太福祥商号那边冷清得很,门可罗雀!倒是挂了块木牌,小的……小的不认得几个大字,不知道写的什么?”
白卓嗤笑一声,扇子“唰”地合拢,敲在掌心:“怕是遮羞布罢了!本公子倒要看看,这秦文拿什么跟我白家斗!挤垮了太福祥,这京都的货市,就是我白家囊中之物!”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仿佛已看到顺天楼改换门庭的盛景。
刁三涎着脸,目光忍不住瞟向顺天楼的方向,咂咂嘴:“那顺天楼的位置……啧啧,要是能归了咱们瑞锦祥……”
“啪!”白卓的扇子不轻不重敲在刁三头上,面上笑容一收,带出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警告:“混账东西!那是鲁王的产业!也是你能肖想的?”
他想起父亲的严诫——不得染指皇商,不得妄动官家手段打压同行。这秦文背后站着长公主,又得太后青眼,是个扎手的刺猬。
不过,商场上真刀真枪的比拼,总不算犯规吧?白卓唇角又勾起冷笑。自从在太福祥得了这石灰乳的秘方,熬出的糖虽稍逊太福祥一筹,但胜在量大价稳,足以撬动根基。
他仿佛已嗅到胜利的气息,那是对头在烈日下焦灼溃败的甘美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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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6章 蔗霜竞逐[2/2页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