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,楚平婴老谋深算,当然不信,至少不全信。圣明照烛的天子陛下索要‘押金一事,在情理之中,林小子答应下来,也是情理之中。
究竟是啥样的东西,有如此大的海口?
他宋老匹夫于边关累卵之地呆了十年,拿藩镇割据做个比较的话,也算一方励精图治,废寝忘食的君主了。饶是如此,不过战力一番,军心铁意渐成,某些时刻,甘为袍泽兄弟挡刀子的杀才,不敢说随地可见,也是百中有一。
这等境地却还不曾敢说两成胜算!
行军打仗,说是兵马争斗,不假,说是智谋之争、运筹帷帐之争,也可以!天时地利人和,哪一样不占着份子?
变数太大!
更加衬托出林小子的性格:年纪不大,口气是真的大!偏偏他的口气,能信,少说能信一半。
“辅国公大人,您看这”被一脚踹的踉跄数步的年轻文秘书郎,哪里敢怨恨半点?文人风骨不是没有,那也分跟谁!闫鹤被踹了一脚还不是忍了,他能咋地?
年轻文秘书郎一边示意林枫方向,一边冲着老东西为难。
老东西很光棍的摆摆手,“别问我,老夫啥都不知道。”
老东西心里也嘀咕,着实太久。
青年对面的黑甲禁军,面对前者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的咄咄追问,说是还算耐心,并未在脸面上表现出什么厌恶恼怒,心下里总该有点疙疙瘩瘩。
同一件事,说一遍是口供证词,两遍算查漏补缺,三遍称得上是亡羊补牢,大小疏漏,但凡有错,也该发现弥补了。
他足足问了十遍。
说的黑甲将士吐沫横飞,就见青年张张嘴,又要吐出那句“再来一遍”,他直接道:“末将以为,此事不必再议。”
带上面甲,便要离开。
青年并不阻拦,剑柄在指尖顿了顿,继续行云流水,问了一个黑甲汉子疑惑、又打起十二分注意的事情,“一路上,以及进入陡峭山崖前,是否有人频频离队?”
汉子一愣,目光陡然凝固“你怀疑我们?”
青年反问,“不能怀疑么?”
汉子气笑了,“俺们保你师父归乡,风餐露宿食不果腹,走过多少晨风暮雨!临河过溪,水深齐腰,风浪且急,姓陈的腿有顽疾,不能涉水,你师兄弟们脚力绵软,稳不住跟脚,成,俺们背他过去。”
“行于深夜,夜有狼群虎豹山野巡伺,择人掠食,呜声不断,也成,俺们轮番守夜,暮鼓晨钟一刻不得歇,给他们安心便是。”
“险崖断裂那一刻,车马坠落,俺有六位袍泽死死勒住缰绳,连人带马拼命拉扯,却叫那下坠马车一同牵扯下去,尸骨无存。你有脸跟俺说,你怀疑俺们?”
几千里归乡路会很坎坷,林枫早有预料,哪怕前世,也不敢说路途一帆风顺。只是不曾想过陆路行进,此下年代,车马行走荒野山林,如这般不易,简直像走在刀刃上。
不过他很快发现不对。车队行驶线路该是驿路才对,人们喜好称之为为‘官马大道,历朝历代,哪怕一国版图上,真正是如芝麻大小的弹丸之地,是个累赘,也必然有与之相同的驿路。
驿路之用,如叶脉般将王朝疆域相互连接,构成官运、商贸、进军驿路等多方为一体的整体。
驿路上何来涉水?必然有桥,偶有特例,诸如一州之地骤生巨变,各地兵燹,不得不拆除桥梁,阻断去路,也会有一个或几个渡口,供行人往来。
也决计不会有狼群虎豹!
林枫心中一惊,面色如寒潭。
那座断崖,似乎不在驿路上。
汉子冷哼道:“陈功德为求近日,选了最近的路子!另生枝节这般多,最后还一意孤行,非走断崖不可,落得个坠崖而亡的下场,与他本人没有半分干系?”
入门以来言语不多的青年,并不多言,只是握紧剑柄,五指骨节攥的发白,咯咯作响,更显剑锋森然。
“既是我师父一意孤行,某算之人如何得知?”
汉子先是嗤笑,先后怒道:“何来谋算?天地良心,莫非坠崖而亡,还不足为天道昭昭么!陈功德在金銮殿上所作所为,死不足惜,白白连累我六位袍泽,更是非人非义,气煞我也!不忠不义狗贼也,死后天地清明,清风生平!”
不再说话的青年,指尖再度行云起来,他默默向前,沉默的像是一口深井,呼喊也好投石也罢,好像永远不会回应。
与汉子交错的一瞬间,他蓦然递出一剑,速度极快,尺寸控制极好,与咽喉之间,咫尺之地。
递出一剑的同时,林枫同样肩上一沉,本就不愿寸进分毫的狭剑,亦不能寸进分毫。
肩膀上搭着两只手掌,黑甲汉子和宋老匹夫。
老少文秘书郎面面相觑,吓得魂飞九天,赶忙双目观心,视若无睹。心里默念神仙打架凡人遭殃,莫打莫打,上有老下有小!
一想到家中老小,不由得更加心焦。睁眼看看三人,约莫想上前劝劝,可一看到雪白剑锋,惊吓之下赶紧闭眼,舌头打结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林枫轻声道:“听你说话,读过书?”
汉子粗狂眉宇挑了挑,傲然道:“读的不多,道理比你们师徒多懂几百倍!”
青年嗤笑道:“何谓‘死者为大?几百倍道理里,没读出来?”
汉子冷哼一声,撒开手,不屑与之争辩。
大道昭然,小道尔尔,何足与言?
宋太虚轻喝道:“林枫!”
老东西手掌微微用力。贸然动刀,陛下面前是大错,险些无法弥补,禁军之前,未必小得到哪里去。
总有些人能拿去当个事儿来说。
青年收回狭剑,“好生感谢六位袍泽,没白死!”
收剑入鞘的青年,湿润长衣抚平褶皱,神色庄穆,“他们尽忠之人,是楚平婴,我还是愿意放你一马!他们的命,很贵,可以送一个。”
青年比汉子,更早离开大牢。
黑色甲胄黑色面甲,站如挺拔松竹的禁军,腰刀出鞘,脸色铁青,一手狠狠握拳,筋骨毕现。
他走出刑部大牢时,对面走来一位身负重物的魁梧汉子,虎背熊腰,一言不发,拔剑一般拔出身后那把蒙着粗麻布、姑且可称之为‘剑的东西。
这把剑忒大了!这是禁军第一个想法。
而后那虎背熊腰汉子仗剑而来,自下而上,一刀好似力劈华山的说法,威猛招式,须迅猛跳起从天而降,以大力克敌制胜,倒生生给他用反了。
禁军腰刀未曾入鞘,右手握刀,左手抵住刀背,悍然迎上。
甭管正反,力劈华山的招数威力甚大,却太过简单,非真正的高手,很难在须臾之间拿捏出神来之笔,真正做到克敌制胜。
然后第二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成了:好重的剑!
因为虎背熊腰汉子反着来的力劈华山,一剑上挑,力道之大,将他从地面挑上天空,腰刀脱手飞出,钉在刑部大门上。
禁军本人却是撞上腰刀右侧墙壁,又砰然落地,臂膀剧痛颤抖,几乎断裂。
从始至终不明所以,遭受无妄之灾,他心中立时窜上怒火狂焰。对面之人却已经重新背好大剑,摘下酒壶默默喝了一口,转头瓮声瓮气,很是真诚,“再有下次,俺废了你!”
他知道,他并未胡言。他说废了,就一定敢废了!
这种人从不说谎,一口唾沫一个钉,比命还重!他说的话,得信!
“我招惹你了?”禁军问。
“没有!”
“那你凭啥?”
魁梧汉子摸摸‘剑柄,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左右张望,直到看见一抹雪白身影消失在巷口,如雪球翻滚离去,他默默跟上,丢下一句“不知道!”
走了几步之后,瓮声瓮气汉子突然停了,破天荒调侃了一句,“要不用你几百倍的道理,想一想?”
第309章 想一想[2/2页]